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港英政府如何處理1956年暴動中的死者


編按:本文節譯自黎敦義《歷變中看香港》相關回憶內容。文中所稱「本部門」,按香港當時政府架構,指市政事務署。


本部門也負責處理死者,也就是人的遺體。我們管理墳場和殮房。那是一個既奇特又奇妙的世界。市區的墳場都滿了,但似乎總還能為某些特殊人物找到一個角落或空隙。負責的人都很能幹,不需要我告訴他們該怎麼做。然而,當1956年10月爆發嚴重暴動時,我還是從原本的自滿中驚醒過來。

騷亂始於一個住宅區,那裡有許多支持舊國民政府的人,而該政府此時已退守台灣。適逢雙十節,也就是1911年推翻中國清朝的革命紀念日,他們在建築物上貼滿國民黨旗幟。北京的共產黨政府並不慶祝這個日子,只慶祝自己在10月1日的國慶日,以紀念1949年成立中國人民政府的那一天。每年10月初,總有一種年度競賽的意味:共產黨旗幟在10月1日出現,而國民黨旗幟則在10月10日以多得多的數量出現。群情高漲,而小規模衝突隨時都有演變成暴力事件的危險。

在李鄭屋邨,國民黨旗幟比平時更加鋪天蓋地。政府對由此造成的混亂有些憂慮,但也知道屋邨居民對這些旗幟極為重視。屋邨內一名官員決定拆下一些惹人反感的旗幟,立刻就被充滿敵意的人群包圍,警方不得不介入。騷亂蔓延,並在深水埗一帶演變成普遍暴動。情況嚴重到垃圾收集工人當晚都害怕得不敢工作。動亂並未就此平息,而是在接下來幾天持續並蔓延開來。與警方的對峙演變成公開的街頭衝突。軍隊在荃灣被調動出來。瑞士領事夫人在她的的士內被活活燒死。由於催淚氣體無法驅散人群,警方不得不開槍。

局勢變得十分混亂。全城各處似乎都零星爆發暴力事件。某些地區在夜間實施宵禁。令防務司(Defence Secretary)憂心的是,他始終拿不到一個關於死亡人數的權威數字。有些通訊把軍中俚語「bods」——原本只是指人——誤傳成「bodies」,使人誤以為死傷數字極其駭人。由於處理死者是本部門的職責,防務司打電話給我。我答應向他提供一個可靠、經核實的數字,並持續更新。

即使在那樣混亂的情況下,死者的遺體也不會被任由棄置。它們都被送往殮房,由醫生記錄死因。我到兩間殮房去查看醫生的報告。面對一排排躺在停屍台上的屍體,我本身看不出任何可供判斷的線索。醫生的描述非常難懂——遠不是簡單一句「中槍身亡」,而是以艱深的醫學術語寫成。除了暴動死傷者之外,人們也照常因各種原因死亡,包括謀殺、意外,以及年老。我很難根據那些報告判斷哪些死者是暴動受害者,哪些不是。這花了很長時間,但我最終整理出一個數字,令防務司大為寬慰。面對他的盤問,我堅持表示:如果一個人沒有在我們的殮房裡被找到,那他就不是死者。

在暴動的狂熱氣氛中,我們開始聽到傳聞,說國民黨方面計劃為那些殉難烈士舉行大型葬禮。這將會非常危險,因為群眾情緒會處於白熱化狀態,隨時可能再次引發事端。我乾脆下令,將所有停放在殮房中的死者立即安葬於新界的公共墳場。若有家屬出面認領,應予以同情和體諒,並告知他們:由於情勢所迫,必須先行緊急暫時下葬。待局勢平靜之後,我們會確認埋葬地點;若他們願意,也可以起棺,讓他們在墳場自行舉行儀式。

事後調查發現,暴動中共有五十六人喪生。這件事所涉及的,遠不只是國民黨支持者出於愛國熱情的騷動。三合會趁機展示實力,並成為這場長期動亂的主要原因。當時,警方口中所稱的那些惡棍,仍然可以在不受太多審查的情況下被遣送到中國。暴動過後,當局立即對三合會進行大規模清剿。此後,他們的組織再也沒有從那次打擊中恢復過來。

 

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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